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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的河
-紀念北溝一村七七屆知青上山下鄉二十五週年
         
 王海波


  發源于Backbone山下的波多馬克河﹐彎彎曲曲流過西維州﹐馬裡蘭州﹐ 維吉尼亞州﹐流過美國首都華盛頓市﹐最後注入遼闊的切斯皮克海灣。屈指算來﹐ 我在波多馬克河畔已經生活了十二年零六個月。

  由此再向前回溯十二年半﹐也就是整整二十五年前﹐是我走出中學校門﹐上山 下鄉的日子。那是一九七七年的盛夏﹐陽光燦爛﹐但在我的記憶中天氣似乎並不太 炎熱。我永遠都會記得那一天﹐相信我的那些一起下鄉的夥伴們也都不會忘記。

  有一首歌﹐歌名就叫“青春的歲月象條河”﹐我們那時候真是年輕﹐甚至可以 說還是一群孩子﹐只有十六﹑七歲﹐就象青澀的蘋果﹐沒有什麼人生閱歷﹐懂得的 事情也還很少﹐但卻對明天充滿了美好的憧憬﹐因為我們擁有未來。

  二十五年後的今天﹐經歷了那麼多的風風雨雨﹐我們人到中年﹐兩鬢也已生出 華發。回首往事﹐北溝一村的農田果林﹐雖已遙遠﹐但仍在我們的生命之河中閃爍。 人生的歲月真的就象一條河﹐Backbone山下的涓涓細流﹐穿過West  Virginia Panhandle蒼翠的山谷和森林﹐彙聚了來自Patt erson山脈的South Branch和許許多多不知名的小溪﹐在風景如 畫的Harpers Ferry和自南方蜿蜒而來的Shenandoah河交 匯﹐將險峻的藍嶺切割出一道深深的峽谷。河水繞過陡峭的懸崖絕壁﹐繼續向東奔 流而去。自Harpers Ferry以下﹐波多馬克河不再有上游那樣的迂迴 曲折﹐但卻展現出更加波瀾壯闊的一面。Great Falls的激流迭宕﹐喬 治城外的寬廣平靜﹐令人生出萬千感慨。及至Point Lookout的入海 口﹐早已是海天一色﹐你不再能分得出哪裡是海﹐哪裡是河。

  我們的生活也是這樣。二十五年的時間飛逝而過﹐其間有多少往事令人難以忘 懷。我曾經對朋友們說過﹐北溝一村一年多的共同生活﹐已經成為我們的人生財富。 那是在特定的歷史時期﹐特定的地方﹐特定的人群中才會有的經歷﹐那段經歷永遠 也不會有機會重複﹐但它卻影響到我們一生為人處事的原則。 

  來美國後﹐我遇到過不少當年的知青男女﹐雖然他們對國內政治﹑對共產黨看 法各異﹐但談到昔日的插隊生活﹐卻無一例外地無怨無悔﹐因為他們在那裡拋灑過 青春熱血﹐他們的同伴甚至將生命永遠地留在了那片土地上。他們在那裡種植過理 想﹐收穫過痛苦﹐也體驗過人性中美好的一面﹐那是他們生命的一部份。正因為這 樣﹐他們無法忘記過去﹐無法全盤否定那場持續十幾年﹐影響到千千萬萬中國人的 上山下鄉運動。我知道﹐作為文革結束後的七七屆知青﹐我們沒有經驗過早期的那 種艱苦卓絕﹐因此不能完全客觀公正地評價這一歷史事件﹔我知道上山下鄉曾經給 全國數不清的家庭帶來過災難性的後果﹐給無數的個人帶來過難以平復的創傷﹐因 此也不能用歌頌的筆調來描述它﹔我知道黨和政府不願再面對當年曾經大力宣傳過 的事情﹐只希望忘記過去﹐走向未來﹔但是在我的心中﹐上山下鄉決不僅僅是歲月 的蹉跎和懮傷的感懷﹐更重要的是﹐通過它奠定了我對待人生的態度﹐還有理想﹑ 追求﹑友誼和真誠這些在今天已經成為奢侈的東西。。。。。。

  我承認﹐忘記過去面嚮未來是明智的選擇﹐二十五年來的實踐對此做出了有力 的證明。國家取得了長足進步﹐人民生活水平顯著提高。在一九七七年的北溝﹐沒 有人能預見到今天﹐那時候的價值觀念﹐早已不再為今天的人們所信奉﹐而今天人 們所創造的一切﹐在當時看來簡直可以說是匪夷所思。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初的留 學生來美時幾乎個個兩手空空﹐今天來美國留學的年輕學子﹐往往隨身帶有數以萬 計的美元﹐按下貪污腐敗的可能暫且不提﹐改革開放的成效可見一斑。我認識一位 北京知青﹐是北大物理系七七級的哥們﹐曾在湖南農村插隊三年﹐現在是美國一所 大學的教授。面對文革後出生的年輕學子由於初到異國他鄉經受前所未有的困難挫 折而產生的種種抱怨﹐他怒喝一聲﹕“比起老子當年在湖南農村的艱難困苦﹐你們 這算得了什麼﹖﹗”那時候的艱苦磨練﹐成為他後來人生道路上戰勝困難的精神力 量。而這種精神﹐在年輕一代中已很難找到。

  十二年半以前﹐我選擇了離開中國﹐而大多數七七屆的北溝知青夥伴選擇了留 在國內。一九九八年的一個夏夜﹐我和當年的知青之一﹐Case Wester n Reserve Univ的梁兵教授相逢在華盛頓市﹐他問我們當初的選擇 是否正確﹐事實上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無論是我們﹐還是留在國內的朋友﹐都無從 選擇。有時候人就象漂浮在海浪之上﹐個人所能做的調整極其有限﹐而社會的總體 形勢則造就了操縱個體命運的大風大浪。沒有改革開放﹐我們不可能出國﹐沒有改 革開放﹐國內的朋友們也不可能取得今天的成就。

  一九八六年我去山東海洋學院(即後來的青島海洋大學)工作﹐當時山東省高 校大多受左的思想控制﹐整個學校的氣氛可以感覺出來與中國科學院系統完全不一 樣。中科院的資產階級自由化思想氛圍比較濃厚﹐而海洋學院﹐當時我的感覺﹐學 校領導的思路就是怎麼樣能讓教師不方便﹐受到更大的束縛﹐就怎麼辦。我在那種 環境下生活得很不愉快﹐出國之心愈發強烈。記得那會兒每週四下午都要政治學習﹐ 黨總支還要求將每個教師的動向加以彙報。我是小組長﹐負責組織教研室政治學習﹐ 有時我就宣佈黨員學習﹐廣大革命群眾自由活動﹐我自己是屬於革命群眾之列的。 其實教工們對政治學習也頗有微詞﹐沒人願意聽千篇一律的陳詞濫調﹐這也是為什 麼小組長一職會安在我頭上的緣故。往往是大家閑扯一通之後﹐才想起不要讓小組 長難做﹐一起湊幾句場面上的話讓我記錄下來Pl先生的名言是要把中國建設成為 窮強的社會主義國家﹐說是他們家附近有一人﹐窮得丁噹亂響﹐可是“梗梗”﹐可 以稱之為強。既然建設富強的社會主義國家有困難﹐不妨先建成窮強的。李賽牧抱 怨報紙可讀性極差﹐包青華教授則直接攻擊校領導﹐說他們充其量只能領導農村人 民公社﹐如何能辦好社會主義大學。這也許就是鄧小平後來所說的“小氣候”吧。 不過問心無愧的是﹐在海洋大學三年多的任教時間裡﹐我兢兢業業﹐克盡職守﹐為 化學﹑地質﹑生物﹑水產四個系八五﹑八六﹑八七三個年級高標準嚴要求地講授了 普通物理力學﹑熱力學﹑電磁學課程﹐算是為國家培養了人才﹐對得起黨和人民﹐ 這一點﹐校系兩級領導也不得不承認。此外值得一提的是﹐當時我兼任系研究生秘 書和水聲物理﹑海洋遙感兩個專業的研究生輔導員﹐當然這是老林對我的照顧﹐學 校要求青年教師必須擔任輔導員工作﹐研究生由於實行導師負責制﹐比起本科生來﹐ 輔導員工作就輕鬆得多。本來﹐讓八四﹑八五級研究生叫我老師﹐還真有點不好意 思﹐可是讓曹佳蘇那樣的小字輩稱我為老師還是滿受用的。打從老林收了曹佳蘇﹐ 教研室算是增加了活力﹐先是他帶頭對我直呼其名﹐弄得全系的研究生都不再稱我 為老師﹐後來得寸進尺﹐有一天跑到辦公室向我抱怨說他現在每天都得做大量事務 性工作﹐氣得我真想踹他一腳﹐我說﹕“你不做事務性工作誰做事務性工作﹖要不 要給你配個秘書﹖”再後來他勾引國家海洋局科技司司長千金﹐該司長找了校領導﹐ 由於科技司直接控制海洋大學的部份科研基金﹐校領導不敢怠慢﹐輪番找曹佳蘇談 話﹐那一陣他是少有的灰頭土臉。我到美國後﹐他又在折騰出國﹐時值六四以後﹐ 留學政策收緊﹐他先是要求退學﹐後來又逼老林開除他﹐無所不用其極。那個時候 像他那種情況想出國很困難﹐尤其是在海洋大學這樣的單位﹐但他最終還是到了歐 洲﹐並帶走了司長千金。這件事情讓我想到﹐如果一個人堅定不移地做一件事﹐大 致總能成功。前些年他還時常竄來美國﹐三年前做了父親﹐安分了不少。

  六四以後﹐學校取消了我原定公派出國學習的計劃﹐更讓我惱火的是﹐保衛處 帶公安局的人兩次搜查了我的宿舍﹐他們毫無根據地懷疑六四通緝名單上的人會藏 匿在那裡。這讓我覺得這個國家沒法再呆下去了﹐美國就是個火坑我也得跳下去。 在第二次被搜查的那天﹐我跑到青島太平角海灘﹐在那裡呆了很久﹐在海邊的一棵 松樹上寫下“我一定要去美國”。那時我已獲得BYU等大學的錄取通知﹐但由於 沒有獎學金無法成行。我想起李賽牧對我提起過﹐在美國他遇到我從前的導師EC  Shang﹐EC說王海波應該出來看看﹐我便寄去我的有關材料﹐不久他找到 老麥克﹐同意給我提供獎學金。八九年的時候全獎讀博士學位很容易得到美國領館 的簽証﹐問題是怎樣取得單位同意去公安局辦護照。今天﹐公民領護照是天經地義 的事情﹐那時要單位開個證明有多難說出來你都不信。好在系裡此事由老林分管﹐ 沒費太多的事﹐但學校外事處的公章卻無論如何也蓋不下來。在中科院的研究所這 事好辦一些﹐可在海洋大學你要求自費出國就是不安心本職工作﹐不但讓你走不成 還讓你無法在系裡立足。從國家教委到學校制訂了那麼多的規章﹐六四期間的政治 鑒定更是一把殺人不見血的刀子。這些規章只是針對普通百姓﹐當官者仍可以以各 種理由把自己的親屬子女送到國外而不受限制﹐當時我對整個國家失望透了。六四 期間﹐曹佳蘇等人十分活躍﹐擔心他們出事﹐我曾在遊行時尾隨過他們幾次﹐也被 某領導冠以“有動亂傾向”。回想起那時硬著頭皮一次次走進外事處辦公室﹐向他 們懇求﹐心中有說不出的屈辱。眼看秋季入學日期已過﹐只能請美國校方延至次年 春季﹐再繼續去外事處看那些老爺一樣的冷臉。萬般無奈﹐最後還是托了關係﹐說 了假話﹐才在四個多月後拿到那一紙證明。等到辦妥一切手續時﹐已是身心疲憊﹐ 無論如何也快樂不起來。臨走時我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畢竟這裡是生我養我的 祖國﹐我曾經為之歡樂﹐為之懮傷﹐為之付出﹔這裡生活著我的親人朋友﹐這裡的 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與我有割捨不斷的聯繫。我想起給一起下鄉的張莉寫一封信﹐ 當時我心裡很亂﹐不知道前面有什麼在等著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甚至擔 心今後再也不能與她相見。 

    好在鄧小平明白﹐否定改革開放﹐首先構成了對他本人的徹底否定。象不能容 忍學生們對黨的領導提出質疑一樣﹐他也沒有容忍黨內勢力對改革開放的質疑。自 九二年以後﹐中國經濟蓬勃發展﹐毛澤東時代全力防範的“資本主義復辟”已經在 全國城鄉的每一個角落徹底實現。繁榮富足的外表之下﹐依然隱藏著貧困甚至血淚。 重溫當年時時提起的關於社會主義社會是一個相當長的歷史時期的論斷﹐不能不說 一聲﹐老毛﹐英明啊﹗

  十幾年後重回海洋大學﹐時過境遷﹐當政者已換成昔日的師兄師姐﹐師弟師妹。 在老林老包的引見下﹐拜會了信息工程學院(原物理系)院長和水聲專業的主要教 授﹐王寧的學識﹑領導才能﹐李琪的幹練﹑長于週旋﹐彭臨慧的踏實平和﹐都給我 留下不錯的印象。祝愿他們能把那裡建成國內一流的海洋物理人才培養和科W研究 基地。

  人一輩子會有一些什麼樣的朋友﹐也許是上天註定的。七七年八月初﹐所有下 鄉的知青都在當時的縣革委招待所集中﹐記得開始時計劃分到北溝一村的人員與實 際去的略有不同。第二天走了一個女孩﹐換來了遲到的梁兵。慧眼獨具的知青辦一 位工作人員指定了王愛軍﹑張莉做為知青點負責人﹐這一任命具有劃時代的歷史意 義--如果缺少他們兩人中的任何一個﹐二十多年後大家的重聚就不太可能。老知 青離開以後﹐擔任了點長的王愛軍﹐以身作則﹐嚴于律己﹐寬以待人﹐不知今日的 王總是否還保持了當年的好作風。張莉﹐用番鬼的話說﹐是“A Person  Who Lit Up The Room”﹐這也使北溝一村知青點有別于其他 知青點。一年多的插隊生活給我們留下了一生難忘的回憶﹐使得我們不管走到哪裡 都能保持著一些共同的東西。由於招工﹑昇學﹑參軍等原因﹐大家先後離開了北溝﹐ 一九七九年國家終止了實行多年的上山下鄉政策﹐知青點最終也不復存在。我不確 切知道七七屆最後一批人是何時離開的﹐想來應是七八年底七九年初。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二十五年﹐每個人都會有許多難忘的回憶﹐每個人都會 有一段感人的故事。歲月之河不停歇地流逝﹐昨天的事情已經成為歷史。我總在想﹐ 什麼時候能再回去看看﹐也許是在許多年之後﹐白髮蒼蒼的我們帶著孫兒孫女﹐來 到村南的小山﹐指著山坡的果園和山下的田野﹐對他們說﹐看哪﹐這就是你爺爺奶 奶戰鬥過的地方。


               二○○二年七月十七日寫于維吉尼亞州橡樹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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